黎明的城市,总是在菜场喧闹中醒来。
我照例步行越过一个街区去逛早市。一个农妇拉来一板车当季玉米,四十岁左右,微胖,中等身材,圆脸,笑盈盈的,面目可亲。她用防晒衣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,利索地把玉米从车上卸下,码在地面塑料布上。显然是一个熟手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丝滑无卡顿。仿佛有某种约定,她这边刚摆放妥当,三三两两市民便从其他摊点围拢过来,争相购买。大约二十分钟后,冲突发生了。
一个骑电动车的女子猛地在玉米摊位前勒住刹车,并不下车,一双胖腿撑在地面,肥阔的睡衣裤迎风鼓荡,女子对农妇大着嗓门喊:“我早就跟你预订过,今天又没有!你就不能给我留一袋稖头?”农妇辩解:“这么多人要买,我不能不卖给人家,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。”几个正挑选玉米的女顾客看到农妇不占优势,便七嘴八舌地帮腔:“凭什么给你留着,你又没交定金。”“我们都是三斤五斤地买,你买那么多,一家人吃得了吗?”“价廉物美的稖头,就你能买我们不能买?”女子继续大嗓门轰炸:“我一个月前就预订了,你怎么不守信用?”……争吵的同时,又有几个市民高高兴兴地买走了玉米,摊点玉米所剩不多。女子可能觉得对方人多势众、自己并不占理,便松开刹车骂骂咧咧地走了。望着花花绿绿的背影远去,我意识到这只是菜场交响曲里一段小小的插曲,欲扬先抑的那种,如果没有此番铺垫,又何以烘托早市的多彩与祥和?
我走近摊位端详“抢手货”——新鲜衣膜一层层包裹着的玉米,晨露晶莹,清香馥郁,带着乡村田园气息。绿是滴翠的绿,白是娇嫩的白,有一种没来由的亲切,就好像刚刚离开母亲怀抱的奶娃,怎么看都让人心生怜爱;蓬松的玉米须一嘟噜一嘟噜,按捺不住,喷薄而出,仿佛盛放的花朵,又似燃烧的火把,热烈地宣示着玉米籽粒的饱满成熟。摊位前围拢着几个家庭主妇,她们蹲下身,剥去玉米外膜,留下一两层,她们一边动手一边拉呱:“这个市场就她家稖头最好,又黏又甜,我买过七八回了,老的小的都喜欢吃。”“留两层衣膜裹着,煮稖头的水有清香,好喝还消暑。”“稖头须子烧水,可以降血压。”说着,将收拾好的玉米装袋,顺手揪下的玉米须放在一旁。玉米过秤、扫码付钱,玉米须可以免费带走。市井家常,讨价还价,过秤计费,微信到账提示音此起彼伏,菜场热热闹闹,买卖客客气气。
我本是来买早点的,看玉米不错,也买了几斤。我逛早市仍带有退休前的职业习惯,爱在那些与众不同的摊点前停留。前几天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孩,长袖长裤,青涩腼腆,守在西瓜摊前,不看过往顾客,只盯着面前成堆的西瓜。我就好奇,交谈得知,他今年参加高考,过了本一线,录取通知书还没收到,在家闲着,就陪父亲摘瓜、运瓜、卖瓜,父亲刚去上厕所。家里西瓜还没吃完,我本无买瓜打算,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,便挑了个大瓜买了。拎瓜离开时,我对他说:“你很棒,给你点赞!”今天早市,有一个摊点引起我关注,摊主是位五十多岁、教师模样的男子,瘦瘦的,白白的,半旧衣衫,骨骼清奇。他在卖梨子。我蹲下身选梨子,与其攀谈,对方果然是农村小学教师,家在城西五六公里外的龙冈梨园。暑假不用上课,便把自家种的梨子运进城,想卖个好价钱。他一边撕包裹在梨子外面的纸袋,一边告诉我,裹纸袋的梨,表皮光洁、品相好,但不甜;不裹纸袋的,不太好看,但好吃。他摊上的梨,裹纸袋的居多,不裹的偏少。我两种各选了几个,过秤、扫码付费。我拎着几斤梨回家,莫名地心生欢喜。为人师表久了,良善早已融入血液里。一个教师走下讲台,站在菜场摊点,他的言行依然令我动容。
路东、路西斜对面各有一家蔬菜门店,皆生意兴隆,顾客自选,排队付款。卖蔬菜摊点这么多,却少见排队的。东边的店名曰“姐妹蔬菜批发”,既为批发,就意味着比零售便宜,难怪顾客多。我先逛东家,买了一斤毛豆,两块,刚才在地摊问价是两块五。付款结账时,店家顺手往袋子里放了五六根葱、五六个剥好的蒜瓣,这在别的超市都是要正经收费的,这里免费送。我注意到,还有熟客跟店家要生姜、芫荽、红辣椒的,可能比较贵,店家也免费送,但少一点。路西这家叫“老董蔬菜门市”,屋里屋外摆满了新鲜蔬菜,琳琅满目,我一看,这边毛豆卖两块五,凭啥?我忽然看到旁边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自动剥豆机,茅塞顿开——这是菜场里的“新质生产力”,在其他菜场从来没见过。免费使用的剥豆机吸引了不少顾客尝试,两块五的毛豆因而颇受欢迎。这时,嘈杂环境里,一个漂亮小媳妇的话语传进我耳朵:“机器剥,好是好,快也快,我要把毛豆带回家给老人剥,打打岔,扯扯蛮(打发时间,方言)。”我朝这位美丽的年轻人看去,正好有一缕朝阳照亮她俏丽的脸庞。
我最早在这个菜场停留,是因为一家饼店。傍晚去健身中心时顺便买两块韭菜饼当晚饭,饼店从早开到晚,生意特别好,经常要排队等候,我一买就是好几个春夏秋冬。长长的买饼队伍是最鲜活的街头广告,也让其他经营者心旌摇曳,附近生意寡淡的店铺纷纷转行做饼。忽如一夜春风来,我放眼四望,这个菜场竟有近二十家饼店:烧饼、水饼、米饭饼、擦酥饼、鸡蛋饼、萝卜丝饼,还有油条、藕饼、油叉、麻团、蛋糕、肉包、菜包、汤包、煎饺、豆浆、豆腐花……饼店太多,就有了选择的困扰。一家只卖一种饼的小店吸引了我,店招“正宗老北京香酥芝麻饼,老面发酵,外酥里嫩”,并无出奇之处,让我感兴趣的是饼的售价:“两元一个,五元三个。”这是运用了营销学的“价格锚定效应”,用两元一个作为心理锚点,让你觉得五元三个占了便宜,“省一元钱”带来快感,由此产生诸多内啡肽、多巴胺,饼还没吃,就让你愉悦上了。我买了刚出炉的三块饼回家,每块饼都是厚厚一层芝麻,分量很足,吃在嘴里,蓬松暄软,外酥里嫩,筋道爽口,饼香浓郁。这香,既醇厚,又隽永,有面粉的麦香,有葱花的油香,还有芝麻的坚果香。烘箱烤过的芝麻,铺满了饼面,晶莹剔透,吃在嘴里,有着异样奇趣,脆脆的,酥酥的,仿佛不是你嚼开的,是它自动炸裂的,每一粒芝麻都在欢歌劲舞,有一种“终于等到你”的热切……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饼。或许正是因为只做一种饼,店家铆足了劲,也用尽了心思,精益求精,把每一块饼的品质做到极致。我几次光顾,发现这家门庭若市,是早市饼店中生意最好的。
这是一个“U字型”露天马路市场,位于没有围墙的居民区内。近郊菜农从自家田地采摘的豆荚番茄红薯、冬瓜丝瓜黄瓜、萝卜茭白土豆,和专业菜贩从批发市场进的农副产品,沿街设摊,挤挤挨挨,同台唱戏,各显神通,生生把菜价压得“低到了尘埃里”。这可乐坏了周边小区每天买菜的爷爷奶奶们,离得远的甚至坐公交车赶来。暑假期间,头班公交车上基本都是买菜的老人,他们刷“幸福卡”免费坐车。
我退休前在媒体工作,现在每天逛早市买早点、买菜,我把重点放在“逛”上,有点田野调查的意思。一路逛到家,把菜放进厨房,还会从烟火早市中拣几条“活鱼”回来,口述给妻子。她听得开心,也就忘了追究我买菜从不讨价还价了。
(来源:盐阜大众报)